三十大壽
有那麼一兩次,生日當天猶如天旋地轉,每件事都發生得那麼恰巧、那麼有鋪陳張力。我或許是這樣度過我二十一歲、二十五歲生日的,但三十歲的今天相當普通。要說有什麼特別的,就是比平常更有藉口慵懶吧。
今天也可以很特別,讓法定年齡和博士班在差不多的時間總結。
剛到美國的時候,相比於面對文化衝擊、孤立無援等等處境,我感覺當時更處在因為擺脫台灣的侷限而得到的自由亢奮。在任何方面都能輕易地體會到成長,不只在語言和社交上透過適應而產生成就感,也有累積諸如煮飯開車禦寒等等生活技能。前兩年真是個快速成長的好時期。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自己開車兩個小時去一個state park玩,不清楚跟附近的車輛協調速度,開沒多久就感到疲勞,當時還第一次無意中撞見兩隻野生的黑熊。或是第一次搬到單人房,然後一點一點的湊齊傢俱。跟外國人約會然後被已讀不回。走到附近的電影院看了10點到半夜的電影,再出來走半小時欣賞雪景。跟一個個性不合的同學出去玩了五天然後痛苦的結束南加州之旅等等。連滾帶爬,醜態百出。當時候做什麼都很新鮮。
然後就開始膩了。
第三四年就像在用已經熟練的技巧處理歹戲拖棚的問題。 怎麼忍受噪音干擾、怎麼分配月收入、怎麼放棄說服別人、怎麼乾乾的等人來修房屋漏水。當時候心想:這是哪門子的人生課題啊,一點成長性都沒有。確實,那兩年的種種只在我身上朔造出一些性格上的缺點。更討厭噪音、更討厭人、更強勢、更沒有耐心尋找雙方的平衡點。這段期間把前兩年那種向上成長的勢態打平了,我當時對周遭更不好奇、對未來更不期待、對自己更沒信心。慘況一直到我脫離當時的環境後才有好轉。
第五年有兩個重要的轉折點。
一是因為兩個朋友都在加州實習,開始感受到業界的吸引力大於學術界,於是開始想辦法準備跳船。除了刷題和學機器學習之外,還聯絡了非洲王然後蹭了一波在紐約住了將近兩個月。這一串切換主題、轉換環境,讓我有種回到第一二年那種重新學習的快感。
我並不是要說什麼跳離舒適圈才能更快成長。明州和學術並不是我的舒適圈(是痛苦圈)。這就只是在不同領域上體驗初學階段的成長期,不必面對熟練之後的倦怠和高原期。相比之下,我是認為在單一領域鑽研,並且忍受成長停滯,淬煉出異於常人的專長比跳脫舒適圈更困難也更有價值。
第二個轉折點是我外婆過世。在過世的前兩個月我飛回台灣淺嚐了長照的痛苦。83歲的老弱軀體經過半個月在病床上的昏迷後,所有肌肉都退化,外加肝、腎、大腸等多處器官衰竭,當時出院就估計剩不到幾個月的壽命。然後我外婆很篤定的跟我說「我沒有生病,我只是很老而已。」接著一邊打盹一邊安排後事。我每天都會背他去上廁所三到五次,如果尿褲子就在洗澡一兩次,然後送他上床。每天會睡大概16小時,中間有三個小時我就會看著他睡在我出生到六歲時住那間臥房,一邊想著:我外公就是在這裡過世的吧,他今天也會在這裡過世嗎。
我最大的遺憾就是去說服自己生命很強悍,他會好起來,而不是耍賴留在台灣一個月等到她過世。如果是這樣什麼都不會改變,但我會覺得更值得。
時間軸上這兩個轉折點是同時發生的。風風雨雨的第五年。
第六年回收了前五年的所有經驗。一方面必須處理第三四年累積的那種對噪音和人毫無忍耐力的陋習,一方面提取第一二年和第五年那種向上成長的衝勁。當時想法非常混亂,雖然想找業界的工作但沒有把握,博後找了又馬上入取。同時我隱約覺得比起做什麼工作,我打算怎麼繼續活才是我困惑的點。
最近我有種類似遊戲破關後站在開放世界的困惑。我好像把好奇的事情嘗試了一輪,得到了可有可無這個結論。我原先幻想我會花很多心思的繪畫、創作、學新語言、運動等等都僅止於體驗而已。以現有的資源來看人生,我好像飽了。沒能嘗試的東西好像都很貴,就像曾經的一位賢者說的:「貧窮限制了我的想像。」我好像被什麼限制住了,同時我又要換到新環境,並且迎來30歲後不同檔次的痛苦。
綜上所述,可預期換到新環境、新職位的時候或許會有因為學習總總零碎事項而得到成就感,也難以避免進入倦怠和高原期。如果我有什麼願望的話,要不就是更接近白日夢一點,要不就是活得超乎想像一點吧。